江 東 雲 

霹靂一聲風雲起
    ── 唐文標七○年代新詩批評的影響





  台灣當代文學史研究者,無論如何不能不注意到唐文標,特別是討論到七○年代台灣新詩發展史,唐文標是新詩批評的發動者,掀起了「第一場」(註1) 台灣現代詩論戰。這場論戰,改變了台灣詩壇五、六○年代泛現代詩派單邊主義領導的形勢,新生代詩群高舉著民族的、現實的、本土的旗幟紛紛崛起,對於新詩發展產生了建設性的影響。且戰火綿延,成為稍後「鄉土文學論戰」的先聲。




  台灣新詩的發展,在一九五○、六○年代遭遇到政治力干涉產生頓挫。緣於國府從國共內戰潰敗來台後,當局把大陸失敗的責任歸咎於文藝宣傳失敗,最高領導者命令「一切文藝都必須為戰鬥而作」(註2)於是自1950至1953三年間,黨國文工機關發起「戰鬥詩歌」運動,舖天蓋地,充塞台灣每個角落。致使人民對戰鬥詩歌的強制性洗腦產生反應疲乏現象。當國民黨中央感到「廣大讀者把反共文藝當作宣傳品看待」(註3)遂調整文藝政策,要求作家/詩人應寫讓人沉迷而遠離現實的作品,以期安定社會有利於政治局勢的鞏固。
  配合中央文藝政策變動當口,《現代詩》、《藍星》、《創世記》三家詩刊乘勢崛起。其中,《現代詩》極度個人專斷戲耍,至剩下光桿一個,宣告終結。(註4)另二家則通過創辦初期的艱困考驗,證明是品質可靠的刊物,乃蒙受當局業務支援和人事拔擢,得到良好的發展境遇;而彼此多年調適,對外行動一致,結合成龐大的「泛現代詩派」陣營,發展到六○年代,實際一統了台灣詩壇天下。
  泛現代詩派,以《創世記》班底為核心,結合《藍星》為伙伴,包容《現代詩》同仁,成為鬆散的聯合集體。集體的作品,充分配合黨國文藝政策:在內容上,避免觸及社會現實及人民生活,大多是寫作不著邊際的東西。在形式上,任憑自己選擇,事實上大家都是年輕小伙子,都在開始摸索著習詩的階段,互相模仿,成為常事。(註5)當然,誰也希冀戛然獨造,自成一格,可在戒嚴法令之下,大陸出版的書刊完全禁絕,無參考資料可以借鏡,標新立異炫奇鬥勝的結果,許多詩人拼造出有趣的文句﹕例如「乃/旋。乃/旋之黑之旋之黑之旋/乃/一握之/我之/芽/乃」(〈碧果作品〉)這類誰也看不懂的(註6)字句,竟也得到稱許,鬧得實在太不像話。但,泛現代詩派也不乏清醒者,瘂弦便指出﹕「用閃爍的模稜兩可的語意故示神祕,用詞彙的偶然安排造成為意外而意外的效果,都是中了技巧主義的邪,染了形式主義的毒。」(註7)



  詩的內涵不著邊際,詩的語言形式主義,是五、六○年代泛現代派中一些人作品的弊病,加上作品自覺或不自覺地走向洋化,實在讓人感覺不到,詩人置身在何時、何地、為何寫詩?
  台北中國時報《人間副刊》的「海外專欄」,在1972年6月28日登出關傑明的〈中國現代詩的困境〉,對灣現代詩的批判,態度嚴厲,用語尖銳: 

新近出版的一本題名「中國現代詩論選」的評論集,不論其成績如何,至少紀錄了些今日中國現代詩人的態度:由社會批評觀點來看,這是一本「文學殖民地主義」的產品;由美學觀點看來,那衹是一批人事先商量好一起玩的一套文學障眼法。 (註8)

  自五、六○年代以來,掌控台灣詩壇二十年的泛現代詩派,無人能夠對其提出如此層面的批評,更別說批得如此嚴苛;當然引起泛現代詩派同樣態度的反駁!到同年9月「海外專欄」10日11日,再度連續刊出關氏長篇評論文章〈再談中國現代詩‧一個身分與焦距共同喪失的例證〉,行文之間更加嚴苛,且點名葉維廉詩論的不通,並以洛夫等幾位詩人的作品為例,指摘得十分刻入。原來台灣泛現代詩派,自始即以洋氣傲人,其實他們之中當時懂洋文者無幾,如今遇上西洋文學行家批評,憤怒咆哮之外,很難作出具體的有力的還擊。
  當泛現代詩派正處在激憤之中,唐文標便以史君美筆名,在《中外文學》刊出〈先檢討我們自己吧〉響應關傑明,開始他寫作批評現代詩的論文。接著1973年,在台北三個重要文學雜誌推出三篇長文﹕〈僵斃的現代詩〉(《中外文學》二卷三期),〈詩的沒落〉(《文季》一期),〈什麼時代什麼地方什麼人〉(《龍族》九期);對現代詩全面展開冷肅的批判,批判的方式,分析評論詩作之際,佐以統計法表列出作品劣點。詩壇名家除少數人外,(註9)餘皆受到直接點名﹕余光中、洛夫、葉珊、周夢蝶、鄭愁予、葉維廉等響噹噹的詩人,一概遭到痛批,較之關傑明的文章尤為辛辣。若說關氏批評是前哨戰,則唐氏批評乃是大規模的陣地戰,炮火猛烈,霹靂般在台灣詩壇的天空爆炸開來!
  理所當然,被批評的詩人及其群夥,反制的炮火之猛烈也是空前,其中,洛夫在〈請為中國詩壇保留一份純淨〉長文中,如此反擊唐文標: 

唐文標之類的文學觀,不僅偏狹,而且意圖詭祕。他說「要從歷史架構上來觀察今日新詩的胚胎」,我們綜合他的文學觀來看,發現他的「歷史架構」也就是「唯物史觀」的架構,他的一切價值判斷都建立在唯物論與社會主羲上,而他批判詩人所採取手段是鬥爭性的,他企圖以「赤色先鋒」的姿態,在台灣這片自由純淨的園地上灑播普羅文學思想的毒粉,他把一切出於自由意志所創造的詩與詩人「鬥死」、「鬥臭」,然後悄悄踏上飛機又回到「資本主義」國家,去吃牛油麵包,仰人鼻息,作洋奴去了。(註10) 

整篇反擊長文的炮火,比唐文標幾篇批評總和的炮火還兇!文章祭出的帽子,足以產生致命的危險。而直接對「人身攻擊」的火力,也是前所未見的兇猛。不少人覺得奇怪,以洛夫的政治身分,轟射如此強大的火力,唐文標是憑什麼能力得以免於這一劫難的? 

4 

  這場現代詩論戰的發生,有歷史的必然性:1.歷史進展到一九七○年,台灣的國際局面發生劇烈變化,國府因應變局對內措施作出重大修正;2.在集權統治庇蔭下,縱橫詩壇二十年的泛現代詩派,已姿態老大到了需要變革的時候。即使時勢演化到變革的時候,若無大俠人物如唐文標者,率先勇悍的攻擊,則詩壇的變革或許不致如此急劇。
  唐文標的背景單純,雖稍左而絕不獨,又是響應國府愛國號召的「歸國學人」,因此,大概得到當局不少包含。他發動的現代詩論戰,對於台灣新詩的建設性影響,既廣泛,又深遠。整體來看,呈現在兩個方面:
  其一、從新世代詩群方面看──現代詩論戰的主要影響是,台灣新生代詩群的興起。這批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成長起來的年輕詩人,出身不同,教育和環境差異很多,但在論戰中展示的共同大方向是,新詩應該走向民族、現實和鄉土。雖然不同群落詩人對這個方向有不同的詮釋,可是他們對前行代詩人的語言風格和西化路線,基本上一致持著揚棄的態度。他們指出: 

二十年來台灣現代詩壇,誠然有不少現代詩人,在他們一步步走向他個人的藝術道路上時,是逐漸遠離了他所來自的傳統與社會,在孤獨的沉思與刻意的創造中,似已忘記了他仍然生活在群眾中。(註11)

  這些話,說得委婉,卻也點到位了。有些人,說得更直接: 

一切終將成為歷史,歷史終將成為廢墟,廢墟終將為我們所佔領。(註12)

  長期委頓在前行代詩人陰影下的年輕詩群,趁唐文標掀起的風雨,春筍般紛紛出土。在民族的、現實的、本土的大旗下,以各種的主張和形式,創辦自己特色的詩刊/社。1970-1989的二十年間,新創辦的詩刊/社,竟有九十一家之多, 這麼龐大的數字,表示自由創辦詩刊的時代到來,也表示新世代詩群百花齊放的時代到來。如此看來,唐文標鼓動了新世代詩群的幹勁,是無庸置疑的事實。
  其二、從泛現代詩派看──現代詩論戰,對泛現代詩派而言,並非僅僅遭受到攻擊破壞,同時在實質上也刺激其蛻變和新生的發展。試把他們七○年代以後的詩和以前的詩作一比較,可以明顯看到:以前某些詩人原本偏愛「模稜兩可」「偶然安排」的詞句,造作晦澀奇巧文理欠通的作品;以後的詩,語言趨向暢順,意涵趨向明確,作品的意境也展示出來。且以洛夫為例:把他的《魔歌》(1974)及以後各集的詩,與曾被幾個文人歌頌的《石室之死亡》(1965)的詩,略一比較,即可看到詩人的創作技藝大有進展。洛夫自己也承認﹕ 

在對語言的經營中,我以往過於側重意象的鑄造,致有時怯於割捨,或疏於選擇而形成浪費。因此,慎選語言,並進而將其捶鍊成精粹而活鮮的意象,便成為我近年來特別關注的課題。(註14)

  洛夫這段話,雖然是以曲折的語法,表達了他承認以往的作品,意象堆砌,語言蕪雜。,就詩而言,是失敗的作品。而作為有名詩人,坦誠省思自己的不足,這份氣度仍是值得欣賞。足見這場現代詩論戰,對泛現代詩派,也產生了促進的作用,是無庸置疑的事實。
  無庸置疑的事實:唐文標在七○年代之初,發動的現代詩論戰,霹靂一聲,風雲驟起,所帶來的豐沛雨水,普遍潤澤了台灣幾近乾涸的詩野,在正反兩方面陣營,同時推動了台灣新詩的建設性的發展。



註1
台灣詩壇在一九五〇、六〇年代,曾有幾場新詩爭辯:蘇雪林與覃子豪、言曦與余光中、紀弦與覃子豪等等,各方有一批人捲入。但這些爭辯,只是淺層次對詩的語言形式辯駁,絕不觸及深層次詩的意識形態問題,且雙方都是國民黨人或黨友,只是內部矛盾的爭辯,可稱「茶壺裡的風波」。真正新詩論戰,自七〇年代唐文標始。

註2

蔣介石:〈對國軍第一屆文藝大會致詞〉,《當代中國新文學大系》(台北:天視出版事業公司,1981),頁527。

註3

張道藩〈當前自由中國發展的方向〉,《文藝創作》,21(1953):2。

註4

紀弦辦《現代詩》,最初集合一百多青年,宣稱組成「現代詩集團」、成立「現代詩派」,顧盼自雄,不可一世。唯詩社事權,大小一把抓,完全突出自己,不顧別人,終至眾皆離去,淒冷覆滅。見《紀弦回憶錄‧第二部》(台北:聯合文學出版社,2001),頁47-185。

註5

葉珊,「深淵」後記指出,「瘂弦的詩抄襲模仿的人蜂湧而起。」,《深淵》(台北:洪範書店,1994) 頁,316。

註6

洛夫,〈泛談碧果〉中說,有一次,菩提、商禽、瘂弦和洛夫,把碧果的詩,研究一晚,結果沒弄懂!「只感到一連串符號從我們腦中一閃而逝。」《洛夫詩論選集》(台南:金川出版社,1978),頁251。

註7

瘂弦,〈現代詩的省思〉,《中國新詩研究》(台北:洪範書店,1981) ,頁14。

註8

關傑明此文,收入《當代中國新文學大系》「文學論爭集‧何欣主編」(台北:天視出版事業公司,1979),頁273-278。

註9

唐文標,炮火四射。詩壇著名人物,唯瘂弦、商禽等二、三子,未受評議。

註10

洛夫,〈請為中國詩壇保留一份純淨〉,《創世紀》(第三十七期,詩論專號,1974,7) ,頁4-9。

註11

高上秦,〈探索與回顧〉,《中國現代詩評論》(台北﹕林白出版社,1973),頁6。

註12

羅青,〈草根宣言〉,《現代詩導讀‧理論/史料篇》(台北:故鄉出版社,1979),頁461。

註13

張默,〈詩刊編目〉,《台灣現代詩編目》(台北:爾雅出版社,1992),頁145-153。

註14

洛夫,〈我的詩觀與詩法〉,《洛夫詩論選集》(台南:金川出版社,1978),158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──2008/12/3 午夜於新店山居


江東雲 資深詩人,詩論評家,有文學著作二十餘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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