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瑞金 

漂泊由你,定根也由你——序汪啟疆《疆域地址》

  讀過汪啟疆的上一本詩集《台灣海峽與稻榖之舞》之後,我明顯感受到,詩人在結束與海洋為伍的海軍生涯之後的詩,出現的「土斷」意向。「土斷」一詞係借用西元四世紀晉國的故事。晉人為北方胡人所逼,不得不遷都江左,東遷臣宦名士,日久不僅偏安江左養尊處優,更因未落籍入戶成為特權,不納賦、不服徭役,嚴重影響國家財政稅收及徭役徵調,終則由政府下令就地落籍,謂之土斷。詩人的土斷,出自個人的自由意向,借用卻不等同。詩人原本不解土斷之意,經我一番解釋,也能欣然同意,接著才有《疆域地址》要我先睹為快這段因緣。

  台灣從十七世紀有大規模外來移民入住開始,文學的詮釋權都掌握在少數流寓、宦遊文人手裡,由他們帶領發展出來的文學,不是鄉愁文學就是異國情調文學。其實,不論鄉愁文學或異國風情文學,都是欠缺深耕、生根的文學,在台灣的文學歷史裡,即使曾經亮麗閃耀,終將是曇花一現。繁花落盡,終將化作春泥,然而「鄉愁」豈可作種?「異國風情」豈可成為國家風格?也許宦遊文人、過客作家的身上,根本不存在這樣的困擾,但若想成為一生漂泊、二世三世……流亡的作家,繼續人云亦云地讓自己的作家魂、詩人心沒有確實的著落,縱使漂泊是無心、流亡非本意,鄉愁和異國風情,也肯定不能成為文學志業。我當然也聽過離散書寫的理論,不過,真正的離散文學還是建立在反思的基礎上。如果一個作家是深思熟慮之後,依然決定漂泊,自然是值得尊重;不過,故意把家鄉當他鄉、製造人工鄉愁的文學,便不值得恭維。

  日治時代來台長居或出生台灣的日本文人,可能因為有他清晰又隨時回得去的家國,縱然也產生過日久他鄉變故鄉的情形,他們被打亂、錯置的鄉愁,或許不足以構成在台日人作家的離散書寫,卻無改於他們漂泊於日本文學和台灣文學之間的尷尬命運,政治的家國和文學的家國的不一致,不是文學人所能算計,漂泊的終局,算是文學人的無奈。戰後來台的新移民文學書寫,和他們的情形完全不同,簡單的、人之常情的鄉愁,被政治加工添料,創造了龐大、濃重的鄉愁文學潮流和趨勢,嚴重而全面影響了文學人的創作意向。作家無論是自願或非自願落入其間,要再走出來,的確需要一股堅定的毅力。問題是更多的人已經走到鄉愁、漂泊文學的盡頭,仍然要堅持走下去,美其名曰離散書寫。問題在鄉愁也是虛構。

  汪啟疆出生於中國四川,五歲隨父母來台,海軍官校畢業,服役於海軍至中將退役。一輩子與大海為伍,他的詩業也是從他的海洋事業得到啟發。豐富的海洋知識、海洋生活體驗、航行經驗,寬闊的海洋視野……肯定有助於飄散他可能命定被包裹的鄉愁。可以想像的,有著長年漂泊的海上生活經驗的人,豈能不比常人有加倍的土地思念?過去,汪啟疆的詩裡,有海洋,也有土地、山嶽和人群,不特意賣弄他作為海洋人的神秘,卻透露了他心底的秘密,他在尋根,他在尋求生命的定著點──他在尋找一塊陸地,做為海洋漂泊終結或歇息的港岸。他的《台灣海峽與稻榖之舞》,自我定位為從遼闊的海洋深處,經過波濤的體認,到達土地的沉思。就非常直接坦率地交待了他的心路歷程。他在尋找結束漂泊後靠岸的土地,我被這樣的文學人自省,深深感動。

  《疆域地址》則充分顯示汪啟疆是誠實面對自己的詩人。這本詩集共分八輯;第一輯「心土」,誠如本輯的序詩所言,「詩人的存在是/找出根和家的緊纏/……」,汪啟疆在這裡明白表達當詩人、寫詩,就是為了找到「心土」,找自己心靈的「安身立命」之土。暗示他做為詩人的動機背後,有一段不短的漂泊、徬徨。這樣的宣示、布白,也等於他宣告自己從詩和自己的詩作,已找到了心土。第二輯是「陪母親回瀘州」,三至五輯,分別是「黃山,以及其他」、「新疆」、「蒙古大地」。詩人出生於四川,所以這四輯作品,都是他陪母親「返鄉探親」或代替父母探親、旅行中國的「遊記」、「蹤影」。在寫四川時,詩人說「在那片土地上/裂口了一件血的胞衣……」,到了新疆,詩人向父親報告:「──爸爸,我到新疆了  是您給我名字的位置」。詩人用相當平靜的筆調寫隔代的鄉情,看得出來,詩人是在完成父母未竟、不能完成的尋訪旅程,所以沒有激動,只有置身在成吉思汗所曾經在的「英雄的土地」〈太陽之土〉時,一度激起他軍人一生的萬丈豪情;「一杯杯接過酒/用廣大土地裡頭的太陽/  乾杯/  乾杯」,激得他「想去」:「我想去/戈壁大沙漠最熾熱的中心/在那裡狼一樣嚎叫/把血液叫出來/死在那裡」(〈我想去〉)。

  第六輯是「台灣之詩」,第七輯是「高雄地址」,第八輯是「我的家」。詩人在「台灣之詩」中不諱言,小時候只是「爸爸的影子」,時光歲月告訴他「家人才是父親的身體」,爸爸是家人的影子,只有我們在,影子才在。這種既調皮卻深刻無比的體悟,當然不是少年、青年,甚至壯年汪啟疆就能有的體悟,它是詩人詩生命的轉捩點。他說:「我確實在很多的時間地點上/等待著/黎明……但/那不能使我心一點一點亮起來的/不算黎明」。經過長期的心靈跋涉、掙紮,他落定了「高雄地址」。他說:「他在找夠大的空間距離/可以把心裏頭的自己攤開來/如一顆落日/和一粒拋起的石子/往上/其實每次都在找落地的/位置」。落地高雄,是詩人理性的抉擇,並且進一步把「家」比作蚌蛤孕育珍珠的所在「──蚌,對自己小小的殼讚美/因為有了你,我才能把所有/痛苦的沙粒孕作了珍珠」。從存在疆域的困惑出發,再從充分體諒,紓解上一代的鄉愁中走出影子的迷思,詩人是以沉思代替頓悟,找到自己的生命落點,在高雄定址,為「家」找到詩人特有的定義,的確是一段令人動容的心靈告白。我要誠摯地恭賀汪啟疆不傷筋、脫皮走出台灣鄉愁文學的烏天暗地。

  也是讀過《疆域地址》,才陡地發現汪啟疆不是我所認識的、外表所現的一條腸子通到底的軍人本色詩人,這八輯詩作,不僅是心思縝密的構思,而且是用最精簡的詩語,和精到的形式結構,表達了一個出生軍旅、被鄉愁文學著色的詩人的文學蛻變史頁。來自外力的土斷容易,一聲令下便馬到成功;自力土斷,牽牽扯扯如亂麻,何嘗容易,汪啟疆從這裡充分展現他的人生閱歷和他的人生智慧的美麗結合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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彭瑞金 文學論評家,學者,《文學台灣》總編輯,靜宜大學台文系所副教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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